么接下来就应该是“救世主”的抵达，对吗？接下来，就应该是时光的回溯、死者的复生、层级的推进。

&esp;&esp;但这位尊贵的眷者先生好像算漏了一件事情。

&esp;&esp;趁这短暂等待的功夫，杜尔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漂浮在空中的技巧。他曲起一条腿，又荡下一条腿，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坐在并不存在的椅子上。

&esp;&esp;他撑着下巴，目光飘忽地凝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。飘飞的光翼好像将他孤零零地挂在那儿，像是一身等待晾晒的衣服。可惜如今却是沉冷的夜晚，没有暖和的日光来照亮世间。

&esp;&esp;他的表情出奇平静，只是望着【大地】吞下一个又一个人类。其实也不只是人类；人类以为自己才是【大地】仅仅背负的生灵，但其实【大地】一视同仁地背负着无数生灵，包括但不限于人类。

&esp;&esp;哪怕是这样豪华的宅邸，也一定拥有一些小虫子、小蚂蚁，【大地】同样吞噬了这些小生灵，并会将它们一同安置。

&esp;&esp;泥土一层一层地积累，就像是一层一层荡漾的水波，最终还是填满了这栋宅邸。第一个绝望又满怀希望闭上眼睛的人，他还不会知晓窒息有多痛苦；杜尔米知晓。

&esp;&esp;不过，他也知晓自己今夜还不至于死在这里。

&esp;&esp;活埋。他终于想到了这个词。【大地】倒是尚且温柔地收拢了人们的性命，只是隐于幕后的旁观者从来都知晓这是一场活埋。而这位旁观者必须得等到所有人都被活埋，他才能现身。

&esp;&esp;真是冷酷。杜尔米不禁想。也真是坚定。

&esp;&esp;多少人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同类去死而毫不动摇呢？至少他做不到。

&esp;&esp;杜尔米叹了一口气，先是捂住耳朵，不去听那些惨叫声与哭嚎声。然后他闭上眼睛，不去看那些苍白的面孔与竖立的坟茔。最后他咬紧牙齿，告诉自己死亡也不过片刻之遥。

&esp;&esp;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，他却突然怔了一下。

&esp;&esp;他反问自己：你这么认真干什么？好像你从来没死过一样。

&esp;&esp;然后杜尔米装不下去了。他慢吞吞松开牙关，接着睁开眼睛，最后放下双手。他端正地站在那儿，望见人们死去的模样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无动于衷，还是满心悲戚。

&esp;&esp;他想，倘若他真的望见一片坟场，那么他首先应当望见无数死去的自己。

&esp;&esp;片刻之后，晚宴的宅邸中只剩下杜尔米与凯瑟琳。

&esp;&esp;杜尔米望见自己与凯瑟琳的光翼都开始忽明忽暗。凯瑟琳低声说：“我很抱歉。”

&esp;&esp;“不必道歉，逐光女士。你已经尽己所能。”杜尔米说，“只是今夜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，这些死者留下了一笔债。”

&esp;&esp;“什么？”

&esp;&esp;“有人拿他们的性命作为自己的台阶，所以这个人就欠了他们一笔债。这不是很好理解的事情吗？或许我还没法帮他们讨回这笔债，但我至少可以去问问，毕竟我还不至于死在这里。”

&esp;&esp;【大地】收拢了西岛这些人的性命，换言之，他们将前往【大地】力量的范畴。只是寻常的微面者不可能承受这份力量的重压，只可能在第一时间死去。

&esp;&esp;但杜尔米决定相信外域一次。他已经闯入过好几位神明的层域，除却这些神明主观上拥有杀死他的意愿，那么他仍旧能够来去自如。他相信大地母亲并不拥有杀意。

&esp;&esp;所以他应当可以在【大地】的层域等待片刻，等待那位【时历】的眷者与【大地】交接这些死者的亡魂的时刻。他希望自己能成功等来这一刻。

&esp;&esp;万一失败？

&esp;&esp;失败也只是死亡而已。他肯定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，外域你说对吧？

&esp;&esp;尽管如此——西岛的人们却都已经死了。

&esp;&esp;他非要去见一见那位欠债之人。

&esp;&esp;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望着死亡。

&esp;&esp;“你我问心无愧。”杜尔米喃喃说，“我却怀疑他也问心无愧，即便他欠债万千。”

&esp;&esp;凯瑟琳轻轻拂过自己的光辉双翼，然后主动使其消散。她跌落到土地之上，但并未挣扎。她抬着头，仍旧语气沉稳地说：“我期待这个欠债者的回答。”

&esp;&esp;杜尔米听见西岛最后一个生灵的声息的熄灭。

&esp;&esp;与此同时，他背后的双翼也缓缓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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